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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次庚辰。秋。
台北,外双溪。
入夜之后,故宫博物院隐在山坳里,只露出重檐歇山的轮廓,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。白日里游客熙攘的广场,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照出昏黄的光晕。
九月将尽,夜风里已有凉意。吹过山坳,穿过檐角,呜呜地响,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说话。
陈研究员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。
她今年四十三岁,在台北故宫工作快二十年了,是器物处的研究员,专攻清代宫廷文物。今天下午,库房那边打来电话,说清理一批旧藏时发现一个木箱,登记册上没有记录,请她过去看看。
那箱子是在山洞库房最深处找到的。当年文物迁台,装箱时兵荒马乱,有些东西登记不全,这些年陆续发现过不少。她本没当回事,打算明天再去。但电话里的人说,箱子有些古怪,让她最好现在就来一趟。
她来了。
库房在山洞里,恒温恒湿,常年不见天日。她穿过一道道铁门,走到最深处,看见了那个箱子。
乌木的箱子,约二尺来高,四角包着鎏金的铜叶,纹饰繁复。铜叶上生了绿锈,但花纹依稀可辨——是西洋的样式,蔓草、卷云、小天使。
箱子没有锁,只是扣着。她打开箱盖,往里看了一眼。
是一尊像。
乌木雕成,圣母抱子,垂目下视。通体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圣母的面容隐在暗处,眼眶处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她盯着那像看了很久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后来她明白了——那像的姿态太安详了,安详得不像一尊被火烧过的像,倒像是一直在那里,等着人来。
她合上箱盖,在登记册上写了几行字:疑似十九世纪欧洲传教士携来文物,来源待考,暂存库房。
写完,她看了一眼手表,已经快九点了。
此刻她站在故宫门前的台阶上,等着出租车。从这里到山下的士林,要走一段夜路。她倒不害怕,这条路走了二十年,闭着眼都能走。
远处传来虫鸣,一声一声,像是有人在喊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下午看见的那尊像。想起那空洞的眼眶。想起那安详得有些古怪的姿态。
出租车来了。她上了车,把那些念头甩在脑后。
车子驶出山坳,往山下开去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故宫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,只剩重檐上的一盏灯,亮着,像一只眼睛。
那天夜里,陈研究员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座很大的宫殿里,殿内香烟缭绕,烛火通明。她面前是一张供桌,桌上摆着整猪整羊、时鲜果品,最前面是一盘苹果,红艳艳的。
供桌后面,是很多牌位。密密麻麻,一层一层,从地面一直排到殿顶。牌位上的字她看不清,只看见那些字都在动,像活的一样。
一个声音从那些牌位后面传来。飘飘忽忽,忽远忽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在耳边:
“阿玛……”
她猛然惊醒,浑身是汗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从那以后,陈研究员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她。
有时候是在办公室,她对着电脑整理资料,余光瞥见门边站着一个人。猛一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
有时候是在库房,她一个人登记文物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去看,只有一排排架子,架子上摆满了箱子。
有时候是在夜里,她躺在床上,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很轻,像是有人在远处喊:
“阿玛……”
她跟同事说起这事。同事笑着说,大概是工作压力大,多休息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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