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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九年十二月初八。庚子年戊子月己未日。
大雪。
这是京师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自初七夜间下起,纷纷扬扬一整日,到初八傍晚仍未停歇。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,殿脊的琉璃走兽只露出半个头,仿佛也被冻得缩起了脖子。
乾清宫西暖阁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康熙皇帝坐在临窗的御案前,身上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氅衣,膝上盖着薄毯。他已六十有八,须发皆白,面容比十三年前苍老了许多。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唯有那双眼睛,依然深邃锐利,不见半分浑浊。
案上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。是从罗马来的,辗转一年有余,终于送到京师。
教皇特使嘉乐又来了。
这是他第二次来华。上一次是康熙四十七年,那一年,太子被废,宫里出了那些事,那尊圣母像被熔,他在乾清宫跪着听完了那句“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”。那一年,他三十多岁,正值壮年。
如今他也老了。跪在暖阁外的地上,须发也见了白。雪落在他的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,他不敢拂去,只静静地跪着。
康熙没有让他进来。那份文书,是嘉乐呈上的教皇谕令,康熙正在看。
谕令很长,措辞严厉。重申了禁约的内容——中国教徒不得祭祖、不得祭孔、不得沿用“天”与“上帝”之称。若有违者,以异端论处,绝罚、开除教籍、不得领受圣事。
康熙看完了,把谕令放在案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院子里那株老梅,枝头压满了雪,偶尔有一两片雪花从枝头滑落,无声地坠入雪堆里。
康熙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太监传旨出去,嘉乐从雪地里起身,抖了抖袍子上的雪,躬身进了暖阁。
他跪下行礼,康熙没有让他起来。他就跪在那里,低着头,等着。
康熙拿起那份谕令,晃了晃:“这个,朕看完了。”
嘉乐叩首:“陛下圣明。”
康熙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:“朕圣明?朕若是圣明,十三年前就该把你们这些人都撵出去,一个不留。”
嘉乐不敢接话。
康熙把谕令放下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雪。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:
“朕登基六十年了。这六十年里,你们西洋人来了一批又一批,说了很多话,送了很多礼,办了很多事。朕待你们不薄,准你们建教堂,准你们传教,准你们在钦天监当差。你们教朕天文、算学、几何,朕都学了,学了还教给皇子们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来看着嘉乐,目光平静得可怕:
“可你们教会,这么多年来,只有一件事不肯松口——不许朕的臣民拜祖宗,不许拜孔子,不许拜天地。你们那个上帝,就这么小心眼,容不下别人?”
嘉乐伏地叩首,颤声道:“陛下,信仰之事,关乎永恒灵魂,不敢有丝毫含糊……”
康熙打断他:“朕知道你们不会改。朕也没指望你们改。”
他重新拿起那份谕令,看了一遍,然后拿起御案上的朱笔,在谕令的空白处,开始写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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