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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（第1页）

小世子收了声，放下手中的小木鱼，对佛相拜了一拜，抬头望我：“静心姑姑，今日还讲摩尼众宝么？”

我牵起他的手，他蹒跚着小腿脚跟着我来到庭院中。我在木盆前蹲下身，他也习惯地依靠在我怀中；我取出准备好的毛巾给他洗脸，笑道：“今日不讲摩尼众宝，姑姑出门有些事，素斋午间便有嬷嬷送来。”

灵儿歪了歪头，屈指数道：“姑姑前年出过一次门，去年没有出门过，今日又出一次门。”

“灵儿乖乖的，如今长大了，不能像从前那样，姑姑不在便发脾气。”

他小大人似地点点头：“嗯。你去罢，我在此念经等你。”

我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，灵儿长得像他的母亲，白白净净的脸上，总带着一股细瘦的纤细感。看着他，我总不禁想起小姐。

四年来，他从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，长成如今会说会念的小童，我看在心中，不知有多么欣慰。王妃虽每晚都来看小世子，寺中杂物也有老妈子兼着，但平日里，是我照顾小世子起居食住，并兼教养小世子。

净慧大师说过，要祛病除魔，首先便是居处洁净，不能有俗家随意进出；再是诚心向佛，方能降服病魔。所以王妃虽对灵觉小世子百般怜爱，但仍然同意了净慧大师不给‘护嗣寺’添伺候侍女的建议。

净慧大师每旬会来三次，为灵儿祷念经文，并向布置经文背诵的渐次。灵儿从能言会道起，便开始在净慧大师的指导下背经，如今倒是尚未学习认字。

还记得他牙牙学语时，本应叫我姑姑，可他太小不善发音，总把那音叫成‘妈妈’。每当那时，我都会落泪，想小姐若是还在该多好。

这些年来，我虽然身在佛门，心中却并非没有执着。

我唯一执着之事，便是小姐的托付。

世子原本从前每日同王妃一道，常来看小世子，后来一月来三五次，再后来变成一月一次，如今半年也见不到踪影，据说姬妾已多过十人……

现在他房里的侍女我都不认识了，想是那些我从前知道的，都给抬了房。原本我担心灵儿思父，还常常打听世子，后来发现灵儿从未主动问起，便也作罢。

背着灰布包袱出了寺门，跟着那位侍女便坐上了马车，我问道：“这位姑娘，不知是哪家得了世子的亲嘱，令贫尼做法事？”

她不答，却道：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
车走了半个时辰左右，到了一处小院子，一推开院门，一股恶臭便飘入鼻端，只见里面乌烟瘴气全是湿气与药味。那院子一看就许久没有打理了，长满了杂草，院中生着一堆火，火旁有一块木板，上面躺着一个盖着麻布的人，从尚未腐烂的足部看，倒是位女子。

只听领着我来的那位侍女却在门外没进来，对我道：“你进去罢，我就不进了。便是她，世子说你们一道进的王府，给她送个终。”

这时房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穿着旧色衣裳，不梳云鬓，便从内房走出，她先是朝院外停着的马车望了一眼，朝门外喊了一声：“来的可是蓉姑姑？”

那门外的与我同来的世子侍女回应道：“是。你莫要拖延久了，我与静心师傅一会儿还要回王府的。”

那穿着旧色衣裳的丫鬟转过头来看我，一望之下便愣住了，趋步前道：“……安静？——你可是安静么？”

“贫尼法号静心。”

“我是红姨娘的丫鬟呐，你可还记得我么？”

我点点头……只是记忆中的她，依稀是四年前那个慌慌张张敲开小姐房门的小姑娘，那时她一脸稚容，怎么如今竟憔悴成如此？

她一把拉住我的手，便走到那院中盖着麻布的女尸前，哭道：“红姨娘，世子倒真是个有情有义的，他都两年未曾来咱们院子了，我还以为您没这福气，准备直接送您去城西的乱坟岗，可没想到世子终究是念着旧情，如今还给你找了个往生的尼姑。”

我有些不忍掀开她覆盖身体的麻布，心下哀痛，我半蹲下身，伸手抚住红雁脸庞的位置，摸到额头，我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“你自从搬出王府成了世子的外室，便总不开心，又常打我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世子偶尔来一次，你又总耍脾气说要搬回王府，又说要做侧妃，世子烦了，便不再来。世子越不来，你就越急，脸上总是苦闷，可哪个男子喜欢整日愁眉苦脸的女子？”

“自从上月，镇国侯府的翠姨娘来看了你，不过是奚落了你几句，你便一病不起，可叫我以后怎么办？”

“你总说，是你命苦，跟了你家小姐……你说，若不是世子妃懦弱无能，你又怎会被下药落了孩子？若不是世子妃身弱体虚就这么去了，你又怎会沦落到如此田地。你说世子妃毁了你，可你可曾想过，你也毁了我！”

听见这位身着旧衣的丫鬟所言，我心中愈发悲切……想来第一次见红雁站在侯府少爷身后的模样，恍如隔世，她是那样明艳动人又色美容娇；初进王府时，她又是那样意气风发志在必得……可如今斯人已去，已成冢中枯骨。又就连去时，心却也没有解脱，含怨而终。

双手合十，先念了六字大明咒，又念了心咒，最后念完往生咒。

望她远离颠倒梦想，放下执着，一路行好。

娇颜恍然已枯骨，

情浓褪去成粪土。

寻愁觅恨自作受，

痴愚总向贪处谋。

若问来世何所求，

只愿天地一沙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