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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府的当家主母、镇国将军夫人窦令仪,在两名穿着绛紫府绸比甲、神色同样凝重的贴身大丫鬟的稳稳搀扶下,已立于莫锦瑟身后圈椅靠背的左侧前方位置。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,点翠赤金点翠鸾鸟钗稳稳插在发髻中央。身上是一套极其符合身份的深紫色遍地金通袖袄裙,外罩着件同色系的蹙金线绣五福捧寿纹云肩,气度雍容华贵。此刻她脸上如同覆盖着精心烧制的薄瓷面具,唯有那双依旧明亮的凤眸深处,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巨大忧惧与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后怕风暴。她的目光锐利如冰锥,无声地扫视过阶下跪伏的众人,最后落在瘫软在地不断抽搐的成管事身上时,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了一瞬。
紧挨着窦令仪之后肃立者,是大公子莫元昭——当朝中书令。一品大员的松墨色暗云纹锦常服,金线刺绣的仙鹤补子在灯火下反射着矜持的冷光。玉带悬腰,将颀长挺拔的身姿勾勒得更加卓尔不群。他面容沉静,带着中枢官员特有的内敛与深不可测,唯有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,在扫过胞妹那张近乎没有生命气息的漠然侧脸时,瞳仁深处才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再旁侧,便是莫家次子莫瑾瑜。如今的太医院院判,圣手神医衣钵的嫡系传人。一身极其干净的竹青色素锦窄袖长衫,衬得他面容清俊,气质儒雅温润,仿佛连他周身三寸之内都萦绕着一种淡泊平和的药草清气。然而此刻,他那双本该用于切脉抚平病痛、此刻却紧握成拳藏在袖中的手,骨节处微微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。一双总是平和包容的温润眼眸,此刻如同蒙上了霜雪的寒潭,目光几乎自始至终都紧紧钉在莫锦瑟搁在矮几边缘、微微垂落的左手之上!那看似寻常的袖口边缘,一点极其细微的、色泽微暗的痕迹如同跗骨之蛆,牢牢吸附在他紧绷的神经末梢之上!
三公子莫云从,翰林院正六品修撰,依旧穿着他那身洗得近乎发白的青布襕衫。身形清癯得如同深秋里一根伶仃的竹竿。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目光在接触到成管事那惨不忍睹的狼狈身影时,如同被烙铁烫到般迅速滑开,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,喉结上下滚动,垂在身侧的修长指节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一截皱巴巴的襕衫衣角。
四公子莫叔白,羽林卫中郎将!一身戎装尚未来得及卸去,冰冷的玄色精钢甲胄在灼灼火光下反射着幽暗冷硬的寒芒,肩吞、护心镜处的狰狞螭纹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。腰侧配着的那把御制精钢长刀,刀鞘黝黑,鲨鱼皮包裹的纹路在跳跃灯火下起伏。他身形挺直如同枪林中最锋利的那一杆,面无表情,唯有一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眸子,始终锁定着阶下那滩颤抖蠕动的人形烂泥,内里翻腾着最直接、最血腥的、属于铁血军人的暴烈杀机!
最小的七郎莫北辰,今日也难得地规矩了起来。他穿着身便于行动的黛蓝色束袖劲装,然而那张素来被家人戏称为“混世魔王”、此刻却只剩下忐忑惊惶的俊脸上血色褪尽,身体僵硬地紧贴着六姐莫时雨站着,目光如同受惊的小鹿,仓皇地在莫锦瑟那凝固般平静的侧影和阶下血腥处来回游移,喉咙里发干,嘴唇无声地翕合了几下,最终还是咽回了所有声音——在这位长姐绝对意志投射的领域里,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
莫时雨就立在莫锦瑟右手侧咫尺之地。一身冰蓝色绡纱长裙在强光下流淌着近乎月华般的冷冽光泽,裙摆上绣着几簇疏淡有致的银线幽兰。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霜雪中傲然挺立的玉竹。一手轻轻搭在姐姐那张巨大圈椅的靠背顶端,一手垂在身侧。那张冠绝长安的清丽容颜此刻无喜无悲,覆着一层如同昆仑山巅亘古不化的坚冰面具,只余下一双清泠若寒潭的眼眸,锐利如刺破寒夜冰棱的晨星,无声地、不动声色地逡巡着全场每一个角落。
年迈的管家莫怀英垂手侍立在窦令仪身侧更下方半步的位置,低眉顺眼,苍老而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只有一片沉肃的木然。眼神在灯影摇晃下明灭不定。
死寂蔓延得令人心胆俱寒。莫锦瑟终于有了动作。
那只原本随意搁在虎皮毛褥上的、素白纤细得如同上等羊脂美玉琢成的手,缓缓抬起。动作带着眼疾之人特有的轻微试探和谨慎的滞涩感。手指在空中微微一滞,随即指向静立在一侧、如同石雕般沉默的侍卫乙手中——
那本厚重、封皮青灰、边缘磨得起毛、印着粗犷隶书“建德十三年至嘉贞八年总账”字样的硬纸板大簿册。
侍卫乙如同接收到最明确直接的命令,立刻上前一步,动作沉稳有力,将沉甸甸的账簿高高举起,几乎要怼到成管事那张布满血污涕泪、肿胀不堪的脸上!冰冷的硬纸皮带着夜晚的寒气与难以言喻的压迫感,距离近到成管事那颗仅存能勉强转动的眼珠被迫死死锁在上面!
“账——册——?”莫锦瑟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如冰针般突兀地划过,平静得毫无波澜,却像淬了剧毒的冰棱,每一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。“说清楚。”她微微偏了偏头,空洞的眼眸似对着成管事的方向,又似穿透了他,落在更虚无的黑暗处,“你所有的手段,捞过的好处,勾结过的魑魅魍魉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……悉数说来。”
她的话很轻很慢,如同情人间的絮语,却比九幽之下的寒风吹过骨髓更令人刺骨生凉!
“哇——!”仿佛那冰冷的账簿封面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成管事猛然爆发出非人般的凄厉嚎哭!濒死的恐惧如同岩浆冲破了一切理智!他肥硕的身体如同离了水的巨鱼濒死前剧烈地弹动挣扎起来!鼻涕眼泪和着血水涎沫从口鼻中肆意狂流!嗓子因为过度嘶喊而彻底破音,只剩下一连串不似人声的、尖利扭曲如同鬼泣般的嚎啕与呜咽!
“大小姐!大小姐饶命啊!奴才该死!奴才糊涂油蒙了心啊——!”他嘶声力竭地哭喊着,试图朝莫锦瑟的方向叩头,却被身后两尊铁塔般家兵摁得动弹不得,只能徒劳地将额头在地面冰冷坚硬的石棱上疯狂磕碰!发出“砰砰”的沉闷撞击声!皮肉很快红肿破裂,新的血痕立刻混入旧伤污渍之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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